濒死心理研究报告——香港大学心理系钟灼辉博士
2014/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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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濒死心理研究报告

  

  前言

  死亡虽然算是极度主观的个人体验,通常难以用言语或文字清楚表达当中的感受与景象,亦难以从现实生活中找到或制造出相类似的状况。加上死亡经验多为突发性的一次体验,既无法预料亦不能复制,因此客观性的科学监测可以说几乎不可行,这种种因素都让濒死研究变得十分困难。正因为死亡经历是超越肉体五感的超常体验,因此,除非心理学家曾亲历濒死现象,否则无法体会濒死时的超然认知感受。而研究人员若非曾亲历濒死而做出人生重大改变,也无法真切理解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

  受限于以上原因,使得绝大部分的濒死心理研究只能站在极度主观或过度客观的两极,要不象是濒死者在自说自话,沉醉于看似虚幻的个人故事;要不是心理学家与医生们冷眼旁观,以客观的目光分析主观的心理现象,象是以科学演绎未知。这两种方法带来的研究结果都失真、失实,从来没有接近过死亡的真面目,也没办法解破濒死经验的存在目的与意义。

  濒死心理研究一致指出,死而复生的幸存者常在往后的人生出现重大的转变,而这些转变都被视为是正面及根本性的。为何瞬间的濒死经验能带来如此巨大的转变?到底濒死经验中隐藏了什么样的人生智慧与启示?这一直是心理研究想要打破的一个祕密封口。但除非心理研究人员曾经历濒死,并曾透过这特殊经验获得真切的人生转变,否则这祕密只能永远留在濒死者心里。

  我的濒死经验

  二OO四年十一月的一个晴朗早晨,我正在纽西兰驾驶新型号的滑翔飞机,乘风飞向无边的天际。突如其来的故障意外,让飞机成了断线的风筝,从五、六十层楼的高度俯衝撞向地面。在坠毁前的十秒,我看着地面的景物在我眼前迅速逼近,死亡正向我招手。我清楚记得死前的最后画面,机头部份的纤维外壳爆裂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砰”的巨响。驾驶舱的碎片像战场上的子弹般在空中四处飞射,把我身上多处衣服与皮肤割破。右前臂骨因抵受不住巨大的冲撞力,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瞬间断裂,白森森的骨头从手腕岔出来。右足踝关节被撞得脱臼断裂,整个脚掌快要往后翻转。同一时间,「啪」的一声自膝盖内清脆发出,后十字、左侧与右侧三条韧带同告断裂,左小腿差点整条飞脱出去。

  在濒死剎那,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与身体感官同时被切断,在痛的感觉出现前我已经彻底消失了。我的灵魂从身体中飘离出来浮在半空,沐浴在一片金色光海里,内心十分安详平静,充满了被保护的爱。这感觉实在棒极了!竟让我回想起婴孩时候活在妈妈子宫里的感觉,那光海就像羊水一样包围保护着我。突然我感到有谁在光源的背后向我呼唤,象是更高层次的神圣灵体,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死神」。「你想要离开或是留下?这是你人生的最后一道问题,只能由你自行选择答案。」死神这样问着。

  然后我像进入一个神秘的多银幕电影院,重温了三十年人生的每个片段经历。我在时间之流里看见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自己离开母亲身体的那一刻。同一时刻,我陷入满足与空虚的两极,迷惘于梦想的起讫点之间,最后连离开或留下的决定也做不了。到死时,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上天给我机会重新再活一次,我返回塬来的身体。在这短短的十一分钟,我经历了死亡,游走了一趟死后世界又再折返人间。

  濒死经验定义

  每一种心理现象与体验都必有其存在意义,没有一种是多余无聊的,而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提高人类的存活能力。当大生命受到重大威胁时,人的心理状态将会直接影响其生存机率,如果能保持身心放松与情绪冷静,便可保留更多的能量与心力来面对及处理威胁,延长时间,等待救援。所以在经历濒死时所出现的各种心理现象,可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也是具有建设性的危急时刻主观体验。

  如果把「濒死经验」这四个字逐一拆解探讨,便不难理解这类事件所代表的本质意义。「濒」是指非常接近的意思,可指时间、空间、位置或程度;「死」即是死亡,一般为生命的结束,医学上把「死」定义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与脑干活动停止等三部分;「经验」是主观的感受,可以是一种认知,想法或情绪,透过五官五感或内心诱发。

  所以濒死经验是一种对死亡的主观概念与亲身感受,这种有意识的主观体验,出现在人面对即将死亡或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不管生命威胁是来自意外创伤、危急疾病、企图自杀或是陷溺困境等,都是一种真实迫切的死亡威吓。但基于各种原因,濒死者最后却意外或奇迹获救,成功保住了性命并再次返回人间。

  在面临濒死的一剎那,人所经历到的各种心理现象与认知感觉,便是「濒死经验」。濒死经历可算是难以用言语或文字准确表达的主观感受,也难以从现实生活中找到或制造出相类似的状况。加上死亡多为突发性的一次体验,既没办法预料亦不能复制,客观性的科学监测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

  濒死经验发生率

  根据濒死心理研究显示,濒死个案会出现在各种不同的文化、地域及社会阶层。濒死者的年龄从老人到小孩都有,有贫穷人,也有富裕者,东方人或西方人都有,因此完全找不到所谓的共同性格特质及人口背景。因此,濒死经验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且人人机会均等,等于是一种随机的公平现象。由此可断定,濒死经验不会仅限于某些特殊人士,而是一种不分年龄、性别、宗教信仰或种族文化的共同人类精神体验。

  盖洛普一九九四年的民调结果显示,美国大约有一千三百万人经历过濒死体验,约占美国人口的百分之五。其他地区的研究调查也指出,世界上大约有百分之五的人口曾经有过不同程度的濒死经验。所以濒死案例在世界各地均有出现,而非想象中的罕见难求,只是这类的消息情报一直未被广泛公开,使得相关资料严重缺乏。如此看来,死亡就像一个众所周知,却还不能说的祕密。

  或许这样的现象与社会普遍对死亡抱持负面看法有着密切关系,一般大众都不愿高调谈论或探讨与死亡有关的事情。特别是对华人来说,自古就视死亡为忌讳或禁忌,公开谈及死亡会被认为是不礼貌、不尊重与不吉利的行为表现,以致于华人地区的濒死调查数据严重落后西方。所以百分之五的数字只是一个参考,确实拥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数恐怕难以得知,真正人数应远不止于此 。

  濒死经验研究发展

  综合各方的研究方法与结果,三位权威学者曾发表过关于濒死经验的重要研究。第一位是雷蒙德‧穆迪博士(Dr. Raymond Moody),他于一九七五年出版了经典著作《来生》(《Life After Life》,1991,方智),书中首次提到「濒死经验」(Near-Death Experience,NDE) 一词。穆迪博士成功收集了几百宗濒死案例,发现很多濒死获救的生还者不但在死亡时保有清晰的意识,更对濒死时的感官与景象存有确切的记忆。

  穆迪博士是首位对濒死经验做系统性研究的医生兼心理学家,他把人类死亡时所经历的过程与感知系统化的整理与描述,进而证明了所谓的濒死经验的确存在,其研究成果更引起了极大回响,从而加速了学术界对死后研究的步伐。穆迪博士对这些濒死案例加以分析,发现大部分的生还者都有着类似的影像叙述及身体感受,例如曾离开自己的身体、感到无比的平静与喜悦、看见不知名的亮光或重温生前的画面等。他最后综合了几百名案例的濒死经历报告,将濒死经验划分成十五种经验元素及九个可能经历的阶段,这就如同死亡的认知经历过程。

  一般来说,濒死者首先会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感觉却是平静和谐的。之后濒死者将离开身体,原有的痛楚亦跟随消失。通过黑暗的隧道后,将在尽头处看见亮光,或看见发光的人,例如已经过世的家人或朋友等。这时亦有可能遇见具有神性的光,象是上帝、天使与佛陀等,或是感受到无条件的爱与包容。有些人会经历生前的回顾,或觉得像上升到天堂一样,但最后都不情愿地「死而复生」。

  研究结果更指出,濒死经验并非终止于死亡的瞬间,其影响可一直延伸至当事人往后的人生。大部分的濒死者在之后均出现了重大的人生改变,这些转变往往都是正面且显著的,包括减少对物质的追求欲望,不再畏惧死亡,以及性格变得较温顺等。由于这些主观体验与改变都有高度的相类似及共通性,因此可显示出,濒死经验并不是仅出于个人的想象或众人的巧合,而是可被归纳为人类的共同体验。

  另一位研究学者是心理学家肯尼斯‧林格博士(Dr. Kenneth Ring),他受到穆迪博士的影响,以更符合科学研究的方法进行濒死研究,他在一九八○年访问了一○二位濒死获救的生还者。他发现其中十八%的生还者曾出现濒死经验,并得出相类似的主观经验与感受,例如当中有六○%的生还者表示感受到平静与舒服,三分之一的人曾经历灵魂出体的现象等。除了濒死体验,他同样发现生还者普遍出现了正面积极的人生转变,包括物欲与竞争心态降低、减少对死亡的恐惧,并增加对灵性生活的追求。

  林格博士将濒死经历重新整理分类,把濒死过程分为五个主要阶段。在第一阶段中,大约有六○%的濒死者感受到宁静祥和,只有极少数人会出现负面的情绪。第二阶段中,有三十七%的濒死者感觉离开自己的身体,漂浮于身体上方,看见濒死时的自己。第三阶段中,有二十五%的濒死者曾通过一段类似隧道的黑暗区间,第四阶段则有十六%的濒死者看见了代表灵性的亮光,这亮光多被认为是各宗教神灵的化身,如耶稣、上帝、天使与佛祖等。濒死者也可能在这个阶段出现回顾生前景象的情况,观看到人生重要事件的画面,这样的回顾通常是客观而不具批判性的。

  在最后一个阶段中,有一○%的濒死者在通过亮光之后,进入一个充满灵性的地方,象是身处一个美丽的花园里,播放着天籁般的音乐,一些神灵、天使或是已故的亲人将可能在这里出现。同时,一些象征无法返回的自然景象也可能出现,如河流或栅栏等,要求濒死者在当下做出离开或留下的决定。

  林格博士尝试更加系统化地区分与量化濒死经验,把濒死现象细分并配以不同的比重,最终设计出一份濒死经验量表 Weighted Core Experience Index (WCEI)。举例来说,如果濒死者明确知道自己已经死亡,可得到一分;依照感到平静愉悦的程度可到得二至四分;按灵魂出体的感觉可得二至四分;若曾经进入黑暗隧道者得两分;曾经进入亮光者得四分等。林格博士根据濒死时所出现的各项现象给予相应的评分,总分由零到二十九,以此界定濒死经验的深浅程度。按照这份量表,他发现受访的一○二人中约有三分之一的生还者曾经历濒死现象。

  虽然林格博士提出了非常革新的概念,但他所设计的 WCEI 量表只侧重于非常少数的典型濒死现象,因此可以让受访者很容易就取得高分。所以WCEI 量表被学界认为不够全面,量表的重复测试可靠性、内在连贯性及合法性也缺乏统计学上的支持。

  有鉴于此,一位精神科医师布鲁斯‧葛雷森(Dr. Bruce Greyson )于一九八五年重新分析并整合过去的濒死经历研究,归纳出八十项濒死经验的相关特征现象。葛雷森医师重新制订了一套濒死经验的科学量表,不但在统计学上得到良好的可靠性测试,与林格博士所设计的 WCEI 量表亦有很高的相关性。根据葛雷森医师的统计,在面临生命威胁时,大约九%至十八%的生还者会出现精神医学上的认可濒死经验,这数字比林格博士所提出的三十五%还低。

  葛雷森医师经过反覆测试,选出了十六项最具代表性的濒死现象,分别归纳为认知、情感、超常与超然四大类别。根据被调查者的主观感受程度的深浅,为每项体验进行独立评分,深者为两分,浅者为一分,无此体验为零分。最低分数为零,最高为三十二,若总得分在七分或以上者,即可被归类为有确实的濒死经验。虽然每位生还者的濒死经验不尽相同,但葛雷森医师所综合的濒死经验量表可说是目前为止最具代表性的,亦是现今精神医学与心理学广泛认可及应用的测量工具。

  葛雷森濒死测验量表

  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坠机经历性质,我以葛雷森医师的量表作了一次客观测量,详情记录如下:

  认知体验方面

  1Q.当时你有感觉到时间的运行速度变得不一样吗?比如加快、减慢或停止?

  1A.我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因为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停顿了,所有可以做为时间参考的东西都消失无踪。在回顾人生片段的时候,我好像在一瞬间就重温了整整三十年的人生。从救护员的口中得知,从我失事到救护车抵达其实只有十一分钟。因此,「那里」的时间流动地比正常快了许多。 分数:2

  2Q.在当时,你的思考速度有发生任何变化吗?

  2A.我感到自己的思路极其清楚,可以轻易找到脑海中的所有记忆,并能同时处理多项讯息。我觉得自己的思考速度比平常迅速敏捷,就好像同时拥有好几个脑袋在运作。 分数:2

  3Q.你是否有发生回顾自己生前景象的情况?

  3A.是的。我在当时做了一场深度的人生回顾。我看见自己不同的人生阶段,从出生、成长、读书、工作到意外发生的瞬间。就如同在看着电视画面般,一幕接一幕地在我眼前重播。我不仅能看到,还能听到、嗅到及感受到当时的情绪与气氛,就象是再次活过那一刻一次。 分数:2

  4Q.你有得到任何的启发或明白了些什么事情吗?

  4A.在当时,我象是忽然间看懂了自己的人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看到一幅完整的人生拼图,从中明白了许多人事物的因果关系,也看见自己不断地重复做着本质相同的事情。 分数:2

  情感体验方面

  5Q.你当时的感觉如何?有感到平静或是悲伤吗?

  5A.我感到出奇地安祥宁静,没有任何疼痛或可怕的感觉。而且整个人彷如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充满了被包容、被接受与被爱的感觉。 分数:2

  6Q.你是否感觉到喜乐?

  6A.虽然我没感受到狂喜狂乐,但当时的感觉棒极了。那种宁静与愉悦是在现实生活难以体会的,我象是变成了无尽的汪洋大海,宽广地能将天地都纳入其中。 分数:1

  7Q.你有感觉到跟外界融为一体或是分离吗?

  7A.当时的我还保留着原来身体的形态,但身体边界的感觉却消失了。我当时认为自己是与外界融为一体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相融。 分数:2

  8Q.你是否看见或感知到奇特或不寻常的亮光?

  8A.当时有一种奇特的亮光把我再次弄醒,这光亮十分耀眼,有点类似日出时的晨光乍现,却没有任何刺眼的感觉。接着,我就被一片金色的光海包裹着。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属于自然世界的光芒。 分数:2

  超常体验方面

  9Q.你当时的感官跟平常有何不同?比如变得更加敏锐或更加迟缓?

  9A.我当时的五官五感象是超越了平常的物理性限制,不但变得比从前更加清晰敏锐,甚至似乎可以随心所欲,无所不达,象是具有超常的感知能力。 分数:2

  10Q.你是否有出现超感观的知觉,例如可以感应到他处在发生的人或事?

  10A.我当时听到了「死神」问我要「去」还是「留」。我那时无法立即做出回答。因此,「死神」对我说,在我准备好之后,我将会再一次地回到那里,并做出最后的回答。 分数:0(无法分辨是因还是果)

  11Q.你当时是否看见任何有关未来的景象,不管是属于你自己、他人或是世界的?

  11A.没有,我当时并没有看见任何未来的景象,或是预知到未来所发生的人或事。 分数:0

  12Q.你当时是否产生自己从身体中抽离的感觉?

  12A.是的,当时我感觉自己是从原本的身体中彻底抽离出来,并且飘浮于那个身体的上方。漂浮着的我是完好无缺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然而下方的身体却是受到严重伤害的模样。 分数:2

  超然体验方面

  13Q.你当时是否感到自己正身处于一处奇特的地方,例如非人间或一种神祕的领域之中?

  13A. 我感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非尘世的异域,时间并非直时而行的。 分数:2

  14Q. 你当时有否接触遇见非尘世的人或存在者?

  14A. 有的。当时我感应到在光的背后有「谁」正与我交流说话,我却看不到那里到底有些什么。我觉得那个「谁」,并不存在于我所认知的现实世界,祂象是更高层次的神灵。而我当时想到的就是传闻中的「死神」。 分数:2

  15Q.你当时是否有看见已经死去的人,或是任何宗教人物与神祇?

  15A.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但我感应到光的背后有着更高层次的神灵存在。 分数:1

  16Q.你当时是否有碰到任何不能穿过的屏障,或是有着不可跨越的边界?

  16A.当时,我想走到光的尽头。但如前面所说,「死神」要求我必须先做岀「去」或「留」的选择,然后才能继续。我当时相信,祂所说的是,如果我选择离开,我就可以穿越光的尽头,抵达死后的世界。可是一旦穿越了,我就无法再次重返人间。 分数:2

  测试结果:

  我在这份量表测验中的总得分为26分。因此,从濒死心理研究的角度来说,我的坠机意外体验可以确认为「濒死经验」。从量表的分数显示,我的经历属于一次深度的濒死经验,在认知、情感、超常与超然四方面均有深刻描述,尤其在认知方面最为突显。

  从脑神经医学看濒死

  以医学研究结果而言,可发现大脑神经与濒死现象的关系极为密切。近年脑神经医学越发重视大脑对应心灵的相关研究,对濒死经验提供了不少值得参考的理论。根据脑神经医生指出,人类的死亡可由三种主要生理特征作为判定:一、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循环;二、肺部停止呼吸,氧气不再输送和三、脑干停止活动,意识消失并且对外界刺激不再有反应,这也是警方检查尸体时认定死亡的参考指标。

  当身体进入临床医学所认定的死亡后,其他器官也会随即开始衰竭坏死,每个器官的存活时限不尽相同,例如肝脏、肠胃可维持半个小时,皮肤肌腱可维持八至十二个小时。而脑细胞却只能维持三分钟左右,过了这时限,即使心肺功能恢复正常,脑细胞却已经受到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伤害,脑功能不再运作,患者进入了所谓「脑死」的医学状态。当身体所有的器官都坏死后,人便进入永久死亡或生物死亡。

  临床医学上的死亡并不是发生在单一的时点上,而是一个生理机能逐步衰退的过程,差别只在于衰退的速度快或慢。濒死经验主要出现在临床死亡开始到脑死亡发生之前的短暂几分钟内。

  脑神经医学家指出,大部份的濒死经验都跟脑神经系统有莫大关系,脑神经活动一直被认为是许多异常精神或心理现象产生的缘由。临床上看来,脑颞叶的活动几乎可以肯定与濒死经验有所关连,如果患者的颞叶受到直接刺激或损害,出现灵魂出体、记忆回顾或视觉幻象等典型濒死体验的发生机率就会变高。而在经历临床死亡时,脑部所出现的缺氧与缺血等极端生理状况,也能引发与经历濒死时相似的精神及心理体验,例如看见亮光、灵魂出体与记忆回溯等。

  濒死经验被认为是脑部缺氧及缺血情况下的一种衍生性神经现象,但缺氧状况会使人的意识及思想模糊,而濒死者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意识清晰。不少濒死者只是生命受到极大威胁,身体未曾受到损伤,大脑也未出现任何缺血或缺氧迹象。

  另外,脑神经学者也发现一种因为身处过度加速环境而引发的意识丧失症(G-LOC SYNDROME,G-LOC),其征状与濒死经验十分相似。例如,当战斗机飞行员在进行某些加速的飞行模式时,极端的瞬间加速度会导致脑部出现短暂缺血,部分飞行员会出现隧道视野、看见亮光、感到飘浮、自见幻觉、灵魂离体与感觉莫名愉悦等异常精神现象,这些现象跟濒死经验的描述十分相似。然而,濒死者从濒死经验中所得到的人生洞见与启示,或是日后所产生的长期人生观念正面转变的情况,则未发生在G-LOC 症状的患者上。

  除了脑神经医学,药理研究也发现某些药物可以诱发与经历濒死相似的精神及心理现象,所以也有科学家把濒死经验归责于使用急救药物所产生的副作用。例如麻醉用的氯胺酮(Ketamine)或环已酮(Cyclohexanone),都能产生身体抽离的感觉与视觉幻象。一些精神药物例如麦角酸二乙胺(LSD)或安非他命(Amphetamine)也会影响神经物质传导,从而制造出幻觉,或其他与濒死经历相似的精神体验。

  亲身经验比对:

  虽然我的身体出现多处严重骨折及割伤,但其脑部及内脏器官均未受到重大创伤,意外发生当时的出血情况也不算严重,应该不至出现脑缺氧或缺血的情况,所以可以推断我所经历的濒死经验并非由异常的脑神经活动所引起。同时,救援人员是在意外发生后十一分钟才抵达现场,我在意外发生前并未服食或注射任何神经类药物,所以我的濒死经验不可能是这类药物的副作用所导致。许多濒死个案是在未使用精神药物的情况下,感觉经历到到各种濒死现象。

  由此可见,医学科学只能提供部份濒死经验的合理生理性原因,但不适用所有的濒死经历现象。

  从心理学看濒死

  心理学对人类濒死时的主观体验曾进行了深度的探讨与分析。当面临重大危难时,濒死者的心理质素将直接影响其生存机率。若能保持身心放鬆与情绪平和冷静,濒死者便可保留更多的能量与心力面对危难,延长等待救援的时间,增加存活的机会。所以濒死时出现的各种心理或精神现象,其实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是有建设性、有意义的危难主观体验。

  人格分离论

  精神医科教授 Russell Noyes 与临床心理专家 Roy Kletti 共同提出了「人格分离」理论,用以解释濒死时所出现的各种认知与情感现象。根据人格分离理论,濒死经验是潜意识自我防卫机制的一种,其作用是让濒死者产生身体抽离及愉悦感受的心理幻象。

  当人面对无可逃避的生命威胁时,这内在的自我防御机制便自动开启,潜意识拒绝接受正面对的残酷现实,并製造出一种欢愉幻象取而代之。其目的只是为了有效保护濒死者的心理系统,被免遭受极端的恐惧与痛苦情绪衝击,而造成心理崩溃及身体的停止运作。所以人格分离现象只是在模拟死亡时的心理状态,让人在真实死亡前先从身体中脱离解体。

  濒死经验中的灵魂出体现象便是人格分离的典型特徵,濒死者常感到从自己的身体抽离,然后跟自己的身体切割,变成一个事不关己的冷静旁观者。这抽离不只是从身体层面,还包括了心理与意识,这既可把濒死者从绝望无助的情绪分隔,又可断绝身体带来的痛楚不适感觉。濒死者的注意力将从外在的极端环境刺激转移到内在的幻想或选择性感官当中,注意力的转移越多,出现幻象的倾向便越高。

  当人濒临死亡时,身体裡的神经传导系统将逐渐丧失功能,大脑将停止接收到各个感官的刺激讯息,当外在的感官刺激消失,便有可能製造了跟身体分离的感觉,最后形成所谓的灵魂出体。但潜意识透过灵魂出体的幻象,濒死者便可维持虚假的外在刺激以输进大脑,使人体感官功能维持稳定。这解释了在灵魂离体时所出现的各种超然认知感觉,造出濒死者继续能看、能听、能思考等濒死体验。

  另一方面,当人濒临死亡边缘时,由于过度的惊慌恐惧,容易变得手足无措,对情绪与行为的控制几近瘫痪,这时濒死者就像一具失去自主控制、失去基本功能的坏死生理机器。若后来意外获救,灵魂出体的幻象便可成为另一保护性机制,出体的错觉被演绎为心智的短暂离开,继续在外保持独立运作而非停止瘫痪,这可有效减少因自我失控所造成的心理衝击与创伤。

  人格分离理论虽然为濒死时的出体经验提供了合理解释,但同时间亦受到不少的质疑。人格解体的概念主要是用作解释脱离塬来身份的现象,如面对幼时的心理创伤时,当事人便可能出现人格解体,把自己从塬来的身份抽离,像在诉说或观看其他人的经歷,从而减低对当事人的心理衝击。

  所以,这比较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同一时间存在同一空间。但面临濒死时,濒死者的身份并没有更替改变,只是出现一种身心分离现象,使人跟自己的情绪与感官切断而已,这跟人格分离中的身份变异是两回事。

  亲身经验比对:

  以我的经验为例,坠机前我也曾感到极度惊慌与不知所措,这极端的负面情绪几乎瘫痪了我的思想与行为。在坠毁时的一刻,身体的感官同一时间消失,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嗅觉像同时被切断一样,就连应感到的巨大痛楚也没有,身体的开关像突然跳电一样。但当开关再次重启时,我的第一个感觉便是从自己身体抽离了,灵魂完整无缺地继续独立运作于重创的身体之外,也许这抽离的体验让我脱离了坠机时的恐慌、绝望情绪、与身体痛楚的感觉。

  只是透过人格分离的过程,濒死者应会对周遭的环境与事物产生抽离与失真的感觉,就如隔岸观火或看戏一样。但我与众多濒死者对所发生的一切却出现了超真实的感受,这体验完全不像在做梦。相反,我的认知感觉与思考更是无比敏锐,有着超然的清晰度,可说比平常更为真实。

  当灵体出体时,我对周遭所发生的一切深信不疑,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而每一个感官、每一个想法,都是清晰真实的。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仍旧保存塬来的个性与身份,唯一不同的只是失去了塬来身体的情绪与感觉。在这看来,我的人格并没有出现分离,只是情绪与感官出现短暂的分离而已。

  出生回溯论

  另一心理学理论提出,濒死经验其实是出生时的记忆回溯,例如通过黑暗隧道的濒死现象就是出生时通过母亲产道的记忆,隧道尽头看见的光源就好比是产房裡的灯光一样,至于光源后的存在者,则代表了替婴孩接生的医生、助产士、或陪产的父亲。当人临近死亡时,生命结束的讯号将再次唤醒生命出生时的回忆映像,就像把整个生命循环完成一样。

  虽然这「出生回溯」理论为濒死现象中的隧道与亮光提出了模拟解释,但出生体验只是表面上跟濒死经验相类似,实质的内在体验却不尽相同。对初生幼婴来说,母亲的产道绝不像是一条尽头带有光源的隧道,幼婴被挤压于一个极度黑暗与跼促的空间裡,感觉一点也不舒服愉快。生产时,婴孩正常是没法看见到产道出口的,所以感觉不像濒死时朝着光源走过的描述。另外婴孩是向下滑出或是被拉出产道的,濒死者却感到自己飘浮于半空中,没有往下滑或被拉扯的感觉。医学研究一般指出,幼婴是没有能力保留或形成準确的完整记忆的。

  从精神分析学看,通过黑暗区间再到达光明,可能只是一种心理的象徵,可代表重生、或是从一种意识状态进入另一精神状态。所以濒死时的隧道与亮光体验,可能只是象徵人进入死亡时的意识转换而已,这跟所谓的婴孩记忆毫无关连。另外,如果濒死经验只是出生回忆的回溯再造,那出生时的经歷将直接影响其后出现的濒死经验,例如自然分娩或剖腹生产的出生体验,便应诱发出截然不同的濒死现象。可是研究并没有发现一个人的出生经歷跟一个人的濒死体验有任何关连,两者是完全独立并无相互影响。

  亲身经验比对:

  我在濒死时并没有通过黑暗隧道的体验,只感到全个世界忽然被黑暗所吞没,接着便是发现自己浮在一片光海裡。但是沐浴在光海时所感到的那份温暖与爱护,却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彷彿唤醒了婴孩时期浸泡在母亲羊水裡的感觉,所以我相信出生跟死亡时的体验是十分类似的。

  但除此以外,我却没有发现其他婴孩生产过程中的影像或感觉,所以濒死经验并不是婴孩出生时的记忆回溯,而是另一种真切的死亡体验。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但却似曾相识的体验,特别是被光海包围时的那份宁静、安详与温暖, 就像是大地母亲裡的子宫一样。

  自我满足论

  心理专家认为濒死时所遇见到的高灵或已故亲人,其实是一种自我满足的心理幻象。濒死者常表示进入了一个非尘世的世界,跟已离世的家人或朋友再度重逢,这可能反映了濒死者对至亲爱人的极度怀念。濒死製造了一个难得的重逄幻象,让潜意识裡深度抑压的慾望得以宣洩。但有一些濒死个案,濒死者看见了刚死不久的亲人灵魂,而濒死者当时并不知道亲人已经离世,只是在获救后才被告知其死讯,这些特殊个案便难以解释为自我慾望的满足了。

  另外,濒死者的宗教信仰,亦间接促成了遇见神圣人物的幻象,因信仰早已把这些神灵跟死亡綑绑连结,使人面对死亡时得到所需的安慰与支持,所以濒死时所遇见的神祇跟个人信仰存有莫大关係。例如信奉基督教或天主教的濒死者常会看见上帝、耶稣、或天使,佛教徒常遇见佛祖、菩萨、或上师,而没有宗教信仰的濒死者则最常看见亮光。一个从未接触某特定宗教的濒死者是绝不可能能见该教派的神灵代表的,以小孩的濒死经验为例,他们最常看见的是小天使、太阳、星星、或月亮等,鲜有听闻出现从未接触过的神灵。

  这些光体不论可见或不可见,常以一种展示真理的形态出现,引导濒死者对生命做更深入的思考或反思,并诱使濒死者做人生的回顾。对此心理专家把这神秘的存在者解释为潜意识的代表。精神分析学大师佛洛依德早已指出真正掌控人类思想行为的是潜意识,清醒时的自主意识只是潜意识的傀儡,人类真正的智慧都是埋藏在潜意识层裡,只是无法窥探得到而已。

  由于人跟潜意识十分陌生,其身份就好像隐藏在光明背后的神秘存在者一样。所以当经歷濒死时,濒死者是跟自己的潜意识有所接触,并从中得到了深遂的人生启发与醒悟。这种超然的感觉足以让濒死者相信自己遇见了神祇或高灵,但其实这只是跟更高智慧的自我潜意识相知相遇而已。

  亲身经验比对:

  我本身并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濒死时我只看见亮光,但这并不是一般的光,而是充满了神圣与灵性的光,是一种不存于人间世上的亮光。而光源的背后,我清楚感到有一位神秘的存在者,虽然我没看到存在者的样貌或身影,但却接受到衪对你所发出的讯息。我相信存在者代表了自己心中的神灵,并以光的形态呈现,这是绝对的真实体验。

  当我跟神秘存在者沟通时,确实感到衪更具智慧与视野,能轻易看穿我的所思所想,并引导着我进行深切的人生反思。死神透过简单的问题向我传达出生命的意义,只是我并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解读,最后陷进人生最大的迷失与迷茫。但这次的深度唤醒却为我带来重大的启发与觉醒,促使我做出了重大的人生改变。所以神秘的存在者就像我的内在指导灵一样,死神也是我的一部份,是我内在神圣的潜意识。

  分散注意论

  人生回顾是另一典型的濒死体验,心理专家认为这跟灵魂出体的作用十分相似,就是要製造一种跟现实的距离感,让濒死者把的注意力从外在的痛苦环境转移到内在的经验与回忆裡,使濒死者远离死亡的威吓感觉。当濒死者开始对过去的记忆片段进行回溯时,便形成了所谓的人生回顾了。在回顾的过程中,越是刻骨铭心的生前经歷便越容易出现,但许多已经遗忘或隐藏的记忆也可能一一被抽出。由于濒死者正处于高度超觉的状态,往事的关联情感记忆亦可能同时呈现,让濒死者再次经歷当时的喜怒哀乐,使回顾变得更真实。

  其实这种心理状况也常见于痛失至亲的时候,因为潜意识拒绝接受爱人离去的事实,所以脑海裡不断地对至爱的生前片段进行反覆回顾,让爱人继续活于回忆中。这就等于濒死者拒绝接受自己即将死亡这事实,只好不停的回顾自己生前往事一样。濒死者既无法安然自处于濒死的当下,对未来更感绝望无助,所以只好暂时把自己封锁于过去的回忆中。

  亲身经验比对:

  濒死时,我也有对自己的一生作回顾,从最早的幼儿记忆,到小学、中学、大学至工作,期间发生的许多重要人事物也一一出现。但这其实不是单纯的回顾,更像是重新体验过去的种种经歷一样,我能确切感受到事件发生时的情感,而且情境更是清晰无遗的。当中出现的陈年往事,更是我清醒时怎样都不可能想起来的,以为已经彻底遗忘的事情,塬来还完整无缺地保存在潜意识的记忆中。

  结论

  我一直认为世界是大同合一的,地球与人类是一体传承下来的,所以不论是学术研究或是人类体验,根本没有国家地域之分。虽说地域文化塑造了不同的价值信仰,但价值的多元性应该是平衡互补,而非互相排斥的。就如东方文化有深厚的集体智慧,讲求的是思想意念;而西方文化带着浓厚的个人色彩,注重的是科学逻辑。如果两者能好好配合,人类的智慧文明将得到大大的提升。

  濒死心理现象一直是西方心理研究的专属,但身为一个拥有真实濒死经验的华人心理学家与作家,我希望利用自己独特的东西文化背景,为死亡心理研究打开另一扇窗,透过不一样的视野高度对死亡进行更深入的探索,以发掘更多生命的智慧与可能,并将之应用在心理治疗与生命教育之上。

  虽然坊间已有不少谈论濒死经验的书,但这些书大多是当事人在描述自己的濒死经过,不管经历是多么地精彩刺激,终究也只是个人的主观体验,难以被他人模仿学习,更遑论如何实际应用,以求为生命带来转变。然而,我深信濒死经验的背后,并不仅仅是个人经历这么简单,它应该做为一种可以共享与学习的人类集体智慧,不是只适用于某些幸运儿身上,而是属于地球上的每一个宝贵生命,如同生命中的爱与美。

  也许我是世间少数的幸运儿,能拥有这不平凡的濒死经历,曾如此接近的观看死亡。我透过死亡经验拾获了自由与智慧的种子,所以亦希望通过自己的濒死故事,在我们并存的天空下继续散播这宝贵的种子。虽然我是以三种不同的身分撰写这生死故事,带着的却是同一个信念:可以让每一个人不必经验濒死,就能拥有同样的重大觉醒与正面人生转变,为心理治疗与生命教育提供新的启示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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